我年纪还轻、阅历不深的时候，我父亲教导过我一句话，我至今还念念不忘。
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他对我说，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并步是个个都有过你
拥有的那些优越条件。
他没再说别的。但是，我们父子之间话虽步多，却一向是非常通气的，因此我明白他的话大有弦外之音。
久而久之，我就惯于对所有的人都保留判断，这个习惯使得许多有怪癖的人肯跟我讲心里话，也使我
成为不少爱唠叨的惹人厌烦的人的受害者。
这个特点在正常的人身上出现的时候，心理步正常的人很快就回察觉并抓住步放。
由于这个缘故，我上大学的时候就被不公正地指责为小政客，因为我与闻一些放荡的、不知名的人的秘密
的伤心事。
绝大多数的隐私都不是我打听来的--每逢我根据某种明白无误的迹象看出又有一次倾述衷情在地平线上
喷薄欲出的时候，我往往假装睡觉、假装心不在焉，或者装出不怀好意的轻佻态度。
因为青年人倾述的衷情，或者至少他们表达这些衷情所用的语言，往往是剽窃性的，而且多有明显的隐瞒。
保留判断是表示怀有无限的希望。
我现在仍然唯恐错过什么东西，如果我忘记 基本的道德观念是在人出世的时候就分配不均的。
（如同我父亲带着优越感所暗示过的，我现在又带着优越感重复的）
在这样夸耀我的宽容之后，我得承认宽容有个限度。
人的行为可能建立在坚固的岩石上面，也可能建立在潮湿的沼泽之中，但是一过某种程度，我就不管它
是建立在什么上面的了。
去年秋天我从东部回来的时候，我觉得我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穿上军装，并且永远在道德上保持一种立正姿势。
我不再要参与放浪形骸的游乐，也不再要偶尔窥见人内心深处的荣幸了。
唯有盖茨比除外，不属于我这种反应的范围--就是把名字赋予本书的那个人，盖茨比，它代表我所
真心鄙夷的一切。
假如人的品格是一系列连续不断的成功的姿态，那么这个人身上就有一种瑰丽的异彩，他对于人生的希望
具有一种高度的敏感，类似一台能够记录万里之外的地震的错综复杂的仪器。
这种敏感毫不相干和那种软绵绵的感受性which通常美其名曰 创造性气质。它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希望
的天赋，一种富于浪漫色彩的敏捷，这是我在别人身上从来发现过的，也是我今后不大可能会再发现的。
不--盖茨比本人带头来倒是无可厚非的、那些吞噬盖茨比心灵的东西，是在他的幻梦消逝后跟踪而来的恶浊的灰尘。
使我暂时丧失兴趣对人们短暂的悲哀和片刻的欢欣。

。。。

纯粹出于偶然，我租的这所房子在北美最离奇的一个村镇。这个村镇位于纽约市正东那个细长的奇形怪状
的小岛上--那里除了其他大自然奇观以外，还有两个形状异乎寻常的地方。离城二十英里路，有一对奇大无比
的鸡蛋般的半岛，外形一摸一样，中间隔着一条小湾，一直伸进西半球那片最恬静的咸水，长岛海峡那个巨大的
潮湿的场院。它们并步是正椭圆形--而是像哥伦布故事里的鸡蛋一样，在碰过那头都是压碎了的--但是
它们外貌的相似一定是使从头上飞过的海鸥惊异不已的源泉。对于没有翅膀的人类来说，一个更加饶有趣味
的现象，却是这两个地方除了形状大小之外，在每一个方面都截然不同。
我住在西卵，这是两个地方中比较不那么时髦的一个，不过这是一个非常肤浅的标签，不足以表示二者
之间那种离奇古怪而又很不吉祥的对比。我的房子紧靠在鸡蛋的顶端，离海湾只有五十码，挤在两座每季租金
要一万二到一万五的大别墅中间。我右边的那一幢，不管按上面标准来说，都是一个庞然大物--它是诺曼底
某市政厅的翻版，一边又一座簇新的塔楼，上面疏疏落落地覆盖着一层常春藤，还有一座大理石游泳池，
以及四十多英亩的草坪和花园。这是盖茨比的公馆。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位姓盖茨比的阔人所住的公馆，
因为我还不认识盖茨比先生。我自己的房子实在难看，幸而很小，没有被人注意，因此我才有缘欣赏
一片海景，欣赏我邻居草坪的一部分，并且能以与百万富翁为邻而引以为傲--所有这一切每月只需出八十美元。
小湾对岸，东卵豪华住宅区的洁白的宫殿式的大厦沿着水边光彩夺目，那个夏天的故事是从我开车去那边
到汤姆布坎农夫妇家吃饭的那个晚上才真正开始的。黛西是我远房表妹，汤姆是我在大学里就认识的。大战
刚结束之后，我在芝加哥还在它们家住过两天。
她的丈夫，除了擅长其他各种运动之外，曾经是纽黑文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橄榄球运动员之一--也可说是个
全国闻名的人物，这种人二十一岁就在有限范围内取得登峰造极的成就，从此以后一切都不免有走下坡路
的味道了。他家里非常有钱--还在大学时他那样任意花钱已经遭人非议，但现在他离开了芝加哥搬到东部来，
搬家的那个排场可真要使人惊讶不已。他从森林湖运来整整一群打马球用的马匹。在我这一辈人中
竟然还有人扩到能够干这种事，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他们为什么到东部来，我并步知道。他们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在法国待了一年，后来又不安定的东飘西荡，
所去的地方都有人打马球，而且大家都有钱。这次是定居了，黛西在电话里说。可是我并步相信--
我看不透黛西的心思，不过我觉得汤姆会为追寻某场无法重演的球赛的戏剧性的激奋，就这样略有点怅惘地
永远飘荡下去。
于是，在一个温暖有风的晚上，我开车到东卵去看望两个我几乎完全不了解的老朋友。他们的房子比我
料想的还要豪华，一座鲜明悦目，红白二色的乔治王殖民时代式的大厦，面临着海湾。草坪从海滩起步，直奔
大门，足足有四分之一英亩，一路跨过日文、砖径和火红的花园--最后跑到房子跟前，仿佛借助于奔跑的
势头，爽性变成绿油油的常春藤，沿着墙网上爬。房子正面有一溜法国式的落地长窗，此刻在夕阳中金光闪闪，
迎着午后的暖风敞开着。汤姆布坎农身穿骑装，两腿叉开，站在前门阳台上。
从纽黑文时代以来，他样子已经变了。现在他是三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健壮，头发稻草色，嘴边略带狠相，
举止高傲。两只炯炯有神的傲慢的眼睛已经在他脸上占了支配地位，给人一种永远盛气凌人的印象。即使
他那会像女人穿的优雅的骑装也掩藏不住那个身躯的巨大的体力--他仿佛填满了那双雪亮的皮靴，把上面的
带子绷得紧紧的。他的肩膀转动时，你可以看到一大块肌肉在他薄薄的上衣下面移动。这是一个力大无比
的身躯，一个残忍的身躯。
他说话的声音，又粗又大的男高音，增添了他给人的性情暴戾的印象。他说起话来还带着一种长辈教训
人的口吻，即使对他喜欢的人也一样，因此在纽黑文的时候对他恨之入骨的大有人在。
我说，你可别认为我在这些问题上的意见是说了算的，他仿佛在说，仅仅因为我力气比你大，比你更有
男子汉气概。我们俩属于同一个高年级学生联谊会，然而我们的关系并步密切，我总觉得他很看重我，
而且带着他那特有的粗野、蛮横的怅惘神奇，希望我也喜欢他。
我们在阳光和煦的阳台上谈了几分钟。
我这地方很不错。他说，他的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
他抓住我的一只胳膊把我转过身来，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指点眼前的景色，在一挥手之中包括了一座意大利式
的凹形花园，半英亩地深色的、浓郁的玫瑰花，以及一艘在岸边随着浪潮起伏的狮子鼻的汽艇。
这地方原来属于石油大王。他又把我推转过身来，客客气气但是步容分说，我们在里面去吧。
我们穿过一条高高的走廊，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玫瑰色的屋子。两头都是落地长窗，把这间屋子轻巧地
嵌在这座房子当中。这些长窗都半开着。在外面嫩绿的草地的映衬下，显得晶莹耀眼，那片草仿佛要长到室内
来似的。一阵轻风吹过屋里，把窗帘从一头吹进来，又从另一头吹出去，好像一面面白旗，吹向天花板上
糖花结婚蛋糕似的装饰；然后轻轻拂过绛色地毯，留下一阵阴影有如风吹海面。
屋子里唯一完全静止的东西是一张庞大的长沙发椅，上面有两个年轻的女人，活像浮在一个停泊在地面
的大气球上。她们俩都身穿白衣，衣裙在风中飘荡，好像她们乘气球绕着房子飞了一圈刚被风吹回来似的。
我站了好一会，倾听窗帘挂懂的噼啪声和墙上一幅挂像嘎吱嘎吱的响声。突然砰然一声，檀木布坎农关上
了后面的落地窗，室内的余风才渐渐平息，窗帘、地毯和两位少妇也都慢慢地降落地面。
两个之中比较年轻的那个，我不认识。她平躺在长沙发的一头，身子一动也不动，下巴稍微向上仰起，
仿佛她在上面平衡着一件什么东西，生怕它掉下来似的。如果她从眼角中看到了我，她可毫无表示--其实我
倒吃了一惊，差一点要张口向她道歉，因为我的进来惊动了她。
另外那个少妇，黛西，想要站起身来--她身子微微向前倾，一脸诚心诚意的表情--接着她噗呲一笑，又
滑稽又可爱地轻轻一笑，我也跟着笑了，接着就走上前去进了屋子。
我高兴地瘫掉了。她又笑了一次，好像她说了一句非常俏皮的话，接着就拉住我的手，仰起脸
看着我，表示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是她更高兴见到的脸。那是她特有的一种表情。她低声告诉我那个在搞平衡
动作的姑娘姓贝克。（我听人说过，黛西的喃喃低语只是为邻让人家把身子向她靠近，这是不相干的闲话，
丝毫无损于这种表情的魅力。）
不管怎样，贝克小姐的嘴唇微微一动，她几乎看不出来地向我点了点头，接着赶忙把头又仰回去--她在
保持平衡的那件东西显然歪了一下，让她吃了一惊。道歉的话又一次冒到了我的嘴边。这种几乎是完全我行我素
的神情总是使我感到目瞪口呆，满心赞佩。
我掉过头去看我的表妹，她开始用她那低低的、令人激动的声音向我提问题。这是那种叫人侧耳倾听的
声音，仿佛每句话都是永远不会重新演奏的一组音符。她的脸庞忧郁而美丽，脸上有明媚的神采，有两只明媚的
眼睛，有一张明媚而热情的嘴，但是她声音中有一种激动人心的特质，那是为她倾倒过的男人都觉得难以忘怀的：
一种抑扬动听的魅力，一声喃喃的听着，一种暗示，说她片刻以前刚刚干完一些赏心乐事，而且
下一个小时里还有赏心乐事。
我告诉了她我到东部来的途中曾在芝加哥停留一天，有十来个朋友都托我向她问好。
她们想念我吗？她欣喜若狂地喊道。
。。。
太美了！汤姆，咱们回去吧。明天，随即她又毫不相干地说：你应当看看宝宝。
我很想看。
她睡着啦。她三岁。你从没见过她吗？
从来没有。
那么你应当看看她。她是
汤姆布坎农本来坐立不安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现在停了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
你在干什么买卖，尼克？
我在做债券生意。
在哪家公司？
我告诉了他。
从来没听说过。他断然地说。
这使我感到不痛快。
你会听到的，我简慢地答道，你在东部待久了就会听到的。
噢，我一定会在东部待下来的，你放心吧。他先望望黛西又望望我，仿佛他在提防还有别的什么名堂。
我要是个天大的傻瓜才会到任何别的地方去住。
这时贝克小姐说：绝对如此！来得那么突然，使我吃了一惊--这是我进了屋子之后她说的第一句话。
显然她的话也使她自己同样吃惊，因为她打了个哈欠，随即做了一连串迅速而灵巧的动作就站了起来。
我都木了，她抱怨到，我在那张沙发上躺了不知多久了。
别盯着我看，黛西回嘴说，我整个下午都在动员你上纽约去。
不要，谢谢，贝克小姐对着刚从食品间端来的四杯鸡尾酒说，我正一板一眼地在进行锻炼哩。
她的男主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是嘛，她把自己的酒喝了下去，仿佛那是杯底的一滴。我真不明白你怎么可能做得成什么事情。
我看看贝克小姐，感到纳闷，她做得成的是什么事。我喜欢看她。她是个身材苗条、乳房小小的姑娘，
由于她像个年轻的军校学员那样挺起胸膛更显得英俊挺拔。她那双被太阳照得眯缝着的灰眼睛也看着我，
一张苍白、可爱、不满的脸上流露出有礼貌的、回敬的好奇心。我这才想起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或者她的照片。
你住在西卵吧！她用鄙夷的口气说，我认识那边的一个人。
我一个人也不认识
你总该认识盖茨比吧。
盖茨比？黛西追问道，哪个盖茨比？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说她是我的邻居，佣人就宣布开饭了。汤姆布坎农不由分说就把一只紧张的胳膊插在
我的胳膊下面，把我从屋子里推出去，仿佛她是在把一个棋子腿在棋盘上另一个格去似的。
两位女郎袅袅婷婷的、懒洋洋的，手轻轻搭在腰上，在我们前面往外走上玫瑰色的阳台。阳台迎着落日，
餐桌上有四支蜡烛在减弱了的风中闪烁不定。
点蜡烛干什么？黛西皱着眉头表示不悦。她用手指把她们掐灭了。再过两个星期就是一年中最长的一天了。
她满面春风地看着我们大家。你们是否老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会错过？我老
在等一年中最长的一天，到头来偏偏还是错过了。
我们应当计划干点什么。贝克小姐打着哈欠说道，仿佛上床睡觉似的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好吧，黛西说，咱们计划什么呢？她把脸转向我，无可奈何的问道，人们究竟计划些什么？
还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两眼带着畏惧的表情盯着她的小手指。
瞧，她抱怨到，我把它碰伤了。
我们大家都瞧了--指关节有点青紫。
是你搞的，汤姆，它责怪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确实是你搞的。这是我的报应，嫁给这么个
粗野的男人，一个又粗又大又笨拙的汉子。。
我恨笨拙这个词，汤姆气呼呼地抗议道，即使开玩笑也不行。
笨拙。黛西强嘴说。
有时她和贝克小姐同时讲话，可是并步惹人注意，不过开点无关紧要的玩笑，也算不上唠叨，跟她们的
白色衣裙以及没有任何欲念的超然的眼睛一样冷漠。她们坐在这里，应酬汤姆和我，只不过是客客气气就打发掉了。
这和西部截然不同，在那里每逢晚上二待客总是迫不及待的从一个阶段道另一个阶段推向结尾，总是有
所期待而又不断地感到失望，要不然就对结尾时刻的到来感到十分紧张和恐惧。
你让我觉得自己不文明，黛西。我喝第二杯虽然有点软木塞气味却相当精彩的红葡萄酒时坦白地说，
你不能谈谈庄稼或者谈点儿别的什么吗？
我说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用意，但它却出乎意外地被人接过去了。
文明正在崩溃，汤姆气势汹汹地大声说，我近来成了对世界非常悲观的人。你看过戈达德这个人
写的 有色帝国的兴起 吗？
呃，没有。我答道，对它的语气感到很吃惊。
我说，这是一本很好的书，人人都应当读一读。书的大意是说，如果我们不当心，白色人种就会。。
完全被淹没了。讲的全是科学道理，已经证明了的。
汤姆变得很渊博了。黛西说，脸上露出一种并步深切的忧伤的表情。他看一些深奥的书，书里有许多
深奥的字眼。那是个什么字来着，我们。。。
我说，这些书都是有科学根据的，汤姆一个劲地说下去，对她步耐烦地瞅了一眼，这家伙把整个道理
讲得一清二楚。我们是占统治地位的人种，我们有责任提高警惕，不然的话，其他人中就会掌握一切。
我们非打倒他们不可。黛西低声地讲，一面拼命地对炽热的太阳眨眼。
你们应当到加利福利亚安家。。。，贝克小姐开口说，可是汤姆在椅子沉重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打断了她的话。
主要的论点是说我们是北欧日耳曼民族。我是，你是，你也是，还有。。。稍稍犹疑了一下之后，他点了点头
把黛西也包括了进去，这时她又冲我眨了眨眼。而我们创造了所有那些加在一起构成文明的东西--科学艺术啦，
以及其他等等。你们明白吗？
他那副专心致志的劲头看上去有点可怜，似乎他那种自负的态度，虽然比往日还突出，但对他来说已经
很不够了。这时屋子里电话铃响了。男管家离开阳台去接，黛西几乎立刻就抓住这个打岔的机会把脸凑到我面前来。
我要告诉你一桩家庭秘密，她兴奋地咬耳朵说，是关于男管家的鼻子的。你想听听男管家鼻子的故事吗？
这正是我今晚来拜访的目的嘛。










